


碳有價時代:國際能源治理下的臺灣建築潛力
【轉載】 建築師雜誌三月號 採訪彙編/張容豪(預建創新綠能總監)、邱元甫(預建創新綠能研究員) 臺灣,作為一座高度仰賴外部資源、地理邊界清晰的島嶼,在全球氣候治理與能源轉型浪潮中,逐漸顯現其雙重角色:一方面承受2050淨零排放的迫切壓力,另一方面卻也在產業與設計實踐中蘊含著深刻的轉型潛能,成為備受關注的「世界縮影」。看似簡單的「低碳」概念,實則牽動材料規格、工法與制度的全面重構。近年來,生產、營造與制度等三個關鍵層面都已接連投入相當程度的努力,嘗試在材料開發、施工工序以及法規更新之中回應挑戰,然而,低碳真正落地,仍仰賴設計階段的引導與整合。碳費制度的推行,不僅標誌著臺灣能源治理邁入新的制度階段,也使這座島嶼成為觀察全球永續政策,如何在具體情境中落地實踐的重要場域。 標章與認證:對建築全生命週期的治理探索 目前臺灣的建築領域主要由四大標章來推動降低碳排轉型,分別是:綠建築標章、智慧建築標章、建築能效標示以及低碳建築認證。台灣建築中心的崔懋森董事長點出,推動超過20年的綠建築標章已突破1萬多件案例;較晚發動的智慧建築,也已有2,000件以上的實績,二者共同奠定了臺灣在節能與永續建築上的早期基礎。「至於另外兩個標示,則是因應2050淨零目標的二大方向——屆時,全部的新建建物以及85%的既有建物必須達到建築能效1級或1+級,這樣的成果其實是困難的。」其中,建築能效標示聚焦空間使用階段所產生的「使用碳」;低碳建築認證則著眼於建築在建材使用、施工、維護與拆除階段「蘊含碳」的評估。「低碳的建築不只是政府要推,那世界的趨勢將走到碳是有價的。」崔懋森說,隨著碳稅、碳費制度逐步成形,低碳不再只是政策口號,更是攸關產業競爭力的全球性門檻。對於營建產業而言,低碳建築的核心,最終仍回到2個關鍵現場——設計規劃端如何做出低碳的選擇,以及營造施工端如何將這些策略轉化為可被執行、驗證的成果。 澄毓綠建築設計顧問的陳重仁總經理,則以美國的能源與環境設計領導認證(Leadership inEnergy and Environmental Design, LEED)為切入點,分享了對現行認證體系與能源–碳排議題的心得:「以往大家對於LEED或是臺灣的綠建築評估體系會有疑問,究竟等級越高是不是真的就越節能?以全世界大部分的相關標章制度來看,能源的占比大都有達到1/3,影響最後分數的權重比較高⋯⋯在LEED最新的v5版中,也闡明了『脫碳』的路線:最高等級的建築物,就必須是淨零排放。」他也提到能效標示背後所採用的動態「能源使用強度(Energy Use Intensity, EUI)」評估方式,將同一棟建築物內不同的機能空間拆分、加權計算,儘管還比不上實際跑一遍能源模擬的準確程度,卻也是眼下大家比較可以接受的方法。 ▲陳重仁總經理表示:綠建築的真正課題,不只是省電,而是減碳。圖片來源:SSDC 回到碳費的計算標準與評定,勤業眾信聯合會計師事務所的李介文資深執行副總經理,首先介紹了與建築業碳排放計算相關的2種標準:ISO14064與ISO 14067,前者關注整間公司的營運以及名下各案場的組織型碳盤查;後者則聚焦單一建案或建築物的建築材料、工法以及使用、拆除階段等全生命週期的碳排放,並表明上市櫃營建公司在揭露低碳、節能績效與成果時,大多透過現行的標章與能效系統,來認定營建階段和建物的碳排放表現。勤業眾信永續發展與風險管理顧問的曹君如專案協理也提到,建築業的碳足跡在目前被要求計算「從搖籃到墳墓」(Cradle to Grave)的情況下,建物本身尚存在投入能源與物料統計不易,且複合材料難以精細計算排放係數;建築物未來使用狀態需要大量的情境假設;以及到達使用年限後報廢情況的預估等3大挑戰,並以通用的產品類別規則(Product Category Rules, PCR)舉例:「把建築物視為產品,怎麼樣去計算全生命週期的碳排,需要有一套公定方法⋯⋯大家用一樣的方式計算,才可以互相比較。」李介文副總直言,由於前述的3大挑戰,目前能夠以此類方式完整量化計算建築物的碳排放與能耗的案例並不多見,但也有許多業者正與學界合作,積極尋求解方。 建築減碳的方法與誘因 崔懋森如數家珍地一一列舉眾多橫跨設計與營造階段,可以幫助降低建築碳排的做法,包含了:高爐渣低碳水泥、混凝土固碳技術、鋁模板或預鑄工法;進一步還可結合較傳統焊條焊接降低80%碳排的高能雷射焊接、高層木構造與建築整合太陽能(Building-Integrated Photovoltaics, BIPV, )等。這些新作法,大都由觀察到未來趨勢或政府政策意向的廠商自行研究開發,例如冠軍磁磚便有「科技節能石」等替代高碳排天然石材的產品問世。然而,崔懋森也呼籲政府公部門,可以更積極推動相關材料與工法的應用,並引進綠色金融支援,讓減碳相關產品可以發揮更大效果。 ▲低碳工法加速落地,建築產業迎向新世代轉型。圖片來源:Canva 另一方面,李介文則以「永續經濟活動認定參考指引」為切入點,該指引參考自歐盟的EU Taxonomy,以現行各領域能接受的標準來制訂,旨在引導投資方將資本挹注到與低碳、綠色能源等議題相關的對象,以扶持永續產業的發展。同時,李介文副總也談到設立相關獎項所形成的另類產業拉力:「蠻有效的,這一塊也會被提列在公司的低碳計畫中,例如台灣永續能源研究基金會所主辦的『TwSAA台灣建築永續獎』,2025年正是第一屆舉辦。」如何驗證這些做法的成效呢?崔懋森復以公共標案正在推動的數位雙生(Digital twin)系統為例:「在被動式節能這一塊,透過AI與自動化管理,都希望可以加強節能計算的預估準確度,以及檢查是否在能源系統設計上有缺漏,這些都是未來實踐層面的重點。」 建築師的角色:從設計階段開始的低碳決策 陳重仁指出,臺灣的建築產業似乎大都聚焦房地產市場,但從國際角度上來看,住宅類型的耗能占比其實並不是大宗:「事實上,商業(Commercial)類型的比例極高,尤其是數量龐大、多功能的複合建築。」同時,設計方面也廣泛開始思考新建建物與基礎建設之間的依存關係:「我個人是認為,一座全方位的綠建築,應該要自主處理一部分的污水與再生能源,現在就是建築物本身的責任⋯⋯面對氣候災害時,甚至還會談到韌性建築——要可以自營運、維持基本生活需求一段時間。」 不論是孤島模式的建置,還是各種主、被動式降低碳排的措施,大多需要在前期規劃與設計階段被納入討論,建築師的角色也因此格外重要。李介文分享了參與高雄亞洲永續供應+循環經濟會展的經歷,不論是太陽能板、儲能設備的建置,還是被動式節能方案的討論,都與土地、空間規劃息息相關,若缺乏建築師早期介入,碳排減量很難真正發生。然而,建築師既有的、關於減碳的專業思考,在整個金融與資本評估體系中,往往只會顯現在會計師對營造廠或建設公司的整體盤點上,從而失去了被直接認可、賦予價值的可能性——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營建產業與建築物完工後實際運營方的斷裂之間——就像商業大樓的管理者有時也不願意開放單一租戶進行能源評估,同一座建築物因著責任實體的不斷替換,無形中也更難貫徹減碳方針。 ▲商業建築,才是建築減碳真正的主戰場。圖片來源:Pexels 在圍繞建築師角色轉型的探討中,崔懋森更直接點出結構性的問題來源,在於長期低廉的設計費與不斷加載的專業責任之間不斷擴大的失衡。近20年來,綠建築、智慧建築、建築能效、耐震標章、新型建材與無障礙設計、基地保水等各種法規要求,幾乎全數疊加在建築師身上,且最終都必須在設計圖說與建照申請的階段落實。然而,設計費結構卻長期停滯,使建築師在有限的資源下不斷取捨,面對新興議題越來越傾向採取「不出錯」相對保守的態度。「對建築師而言,你設計出來的東西就是你的價值,那如何去量化?」也是亟待省思的部分。 更寬廣的建築減碳思考 從會計與金融體系的角度,李介文從商辦類型的建築出發,說明了國際品牌與上市櫃公司必須在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 ESG)層面取得一定的表現,也提到前述關於責任實體不斷轉換而無法落實減碳策略的部分,在單一公司控制下的高科技廠或許更有突破的機會。而高科技廠、運算中心等高度耗能的建築物,也伴隨著人工智慧的廣泛應用而蓬勃發展,陳重仁表示,AI機房對能源的消耗,是人類有史以來創造的構造物中,密度最高的一種。「過去一般的資訊機房(IDC)一個機櫃的單位耗電量了不起就20kW,而如今Nvidia的機櫃是128kW。」如此巨大的規格提升也使現行的評估系統面臨巨大的挑戰:「原來我們學的那些東西,在特種建築物裡面都派不上用場,通風、採光通通失效,這類建築物中甚至沒有人⋯⋯」人工智慧不但與能源高度綁定,沒有電就沒有算力。更複雜的是,龐大的資料與運算中心往往需要考慮備援的能源系統,雙電源、三電源的方案都需要在現場或與外部的綠電系統進行整合,並順應基地的條件來逐一建置。評估系統也因此需要對應產業的需求訂定相關的特殊規則,從已開發國家回頭參考工業高度聚集的地區,並逐漸收斂至以電力使用效率(Power Usage Effectiveness, PUE)數值來衡量表現的系統。 ▲高密度算力背後,是前所未有的能源需求。圖片來源:Pexels 除了正面回應能源與碳排議題,其實也不乏旁敲側擊、試圖兼顧多重社會利益的作法。崔懋森便詳細說明了台灣建築中心長期投入跨領域的淨零相關人才培育,與產學研合作平台的脈絡,並分享甫於去(2025)年10月通過、現正推行的老宅延壽計畫:「我們都知道,都市更新最主要的手法還是拆除重建,然而拆除與新建都會產生大量的碳排。」面對2050年85%的既有建物必須達到建築能效1級或1+級的嚴峻挑戰,中央遂以補助的方式,協助審核結構安全無虞、無立即拆除必要的老建築,可投入包含重新施作防水隔熱、立面管線與機電維護,甚至增建電梯、改善無障空間等等。這些幫助老舊建物延壽的措施,不但可以幫助因應高齡化社會的到來,也輔助了減碳的終極目標。「這項計畫的反應非常熱烈,因為它回應了民眾的真實需求⋯⋯為了達到淨零目標,政府也需要思考各種引導的手段。其實老屋延壽、防火與耐震等維護管理方面的改良,包含一樣由建築中心負責的住宅性能評估等,都是可以間接協助降低建築碳排的一些方式。」 從上述的討論,可見當代建築減碳早已不只是材料選擇或節能技術的問題,而是一個橫跨金融會計、產業結構、能源系統與社會政策的複合議題。從商辦與高科技廠在ESG壓力下所揭示的責任主體問題,到AI機房與運算中心因極端能耗而迫使評估體系全面重構,再到既有建物延壽作為一種兼顧社會需求與碳排治理的策略,這些案例共同指向同一個事實:建築已成為能源與制度交會的關鍵場域。面對淨零目標,建築專業不僅需要回應更高密度、更複雜的技術與規格,也必須重新理解制度如何透過補助、評估與治理機制,引導設計與產業實踐的方向。減碳不再是一條單一技術路徑,而是一套需要在不同尺度間協調、在現實條件中逐步收斂的行動框架,而臺灣正是在這樣的張力之中,持續摸索其可行的轉型路徑。 #延伸閱讀 建築,正在改變未來的競爭規則 —— 從澄毓的榮耀時刻,看見台灣建築產業的轉型軌跡 8/1屋頂光電強制上路:真正挑戰不是裝設,而是建築與能源的整合 從地球日到每一天:SSDC走在永續解方的路上 SEE GREEN 電子報 我們提供綠建築、淨零碳排、永續ESG相關文章。 點我訂閱電子報,您的關注與影響力,代表一份獨一無二的力量,讓我們一同為永續未來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