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正式進入「淨零建築時代」，能源轉型的主戰場，正悄然從偏遠的鹽灘、魚塭與農地，回到人口最稠密、用電最集中的城市核心。這不僅是一場能源生產空間的重新配置，更是一場牽動建築法規、都市治理、產業升級，乃至國家安全的結構性轉型。
#從地面型光電爭議，看見能源轉型的治理盲點
對台灣而言，這樣的轉向尤其關鍵。過去十餘年，再生能源政策以「裝置量」為主要績效指標，在經濟部主導下，大型地面型光電迅速擴張，短時間內確實推升再生能源占比，卻也同步引發土地變更、生態破壞與地方反彈等爭議。隨著極端氣候衝擊加劇、社會信任成本不斷累積，「光電是否放錯了地方」，已成為能源政策無法迴避的集體反思。
▲當再生能源只追求裝置量，卻忽略場域與災害韌性，反而會降低社會的信任。圖/工商時報
#光電沒有錯，只是被放錯地方
「光電本身沒有問題，只是被放錯地方。」SSDC 澄毓綠建築設計顧問總經理陳重仁直言。地面型案場往往涉及土地倫理與環境成本，而漁電共生、農電共生在缺乏完善治理與監督機制下，也屢遭質疑淪為「假共生、真發電」，進一步削弱社會對再生能源的信任基礎。
相較之下，建築本身正是能源消耗的主體。住宅、商辦、公共建築構成城市主要用電來源，卻長期被視為單純的「用電端」。讓建築從被動消費者，轉為「自發自用」的能源節點，不只是技術選項，而是一種責任的重新分配。
▲建築從「用電者」走向「發電者」是一種責任分配的趨勢。圖/pixabay
#台灣政策轉折：光電，從「選修」走向「必修」
行政院於 2023年5月29日三讀通過、6月21日公布修訂《再生能源發展條例》第 12-1 條，明定新建、增建或改建建築物，若建築面積達 1,000 平方公尺以上，須設置一定比例的太陽光電。此一制度象徵重要轉折——光電，正式從「選修」走向「必修」。內政部已明確承諾採取「滾動式檢討」，未來不排除將門檻下修至 300 平方公尺，逐步擴大至更多都市建築類型。這樣的政策路徑，正與歐洲、日本等先進國家朝「建築承擔能源責任」的趨勢逐步接軌。
#國際對照：建築能源已成為「法定責任」
在歐洲，建築早已被視為能源轉型的核心場域。歐盟於 2024 年正式通過修訂版《建築能源效能指令（Energy Performance of Buildings Directive，EPBD）》，明確將建築納入氣候治理的法定框架，要求：
- 2028 年起：所有新建公共建築須達到「近零能耗建築（nZEB）」標準
- 2030 年起：所有新建建築全面納入零碳路徑
- 既有建築：各會員國須強制提升能效，並系統性導入再生能源整合策略
在美國，加州早於 2020 年即透過《建築能源效率標準》（Title 24），強制新建住宅必須設置太陽光電系統，由California Energy Commission主導執行。政策邏輯十分清楚：建築若持續消耗能源，就必須承擔相應的生產能源的責任。
▲當歐洲與加州已將「建築即能源責任」寫進制度，台灣是否也準備好，讓用電者開始為能源生產負責？圖/PIXELS
日本與韓國則進一步將焦點放在「都市型 BIPV（Building-Integrated Photovoltaics，建築整合型光電）」。首爾市針對與建築立面整合的光電系統，提供高達 70–80% 的設置補助；日本政府亦明確宣示，未來十年將推動鈣鈦礦 BIPV 成為主流建材，並以公共建築作為示範場域，加速產業成熟。
#當能源績效，遇上建築安全與治理斷裂
台灣推動建築光電的最大障礙，並非技術本身，而是治理結構的斷裂。陳重仁指出，目前光電業務隸屬經濟部能源署，建築管理則由內政部國土管理署負責。前者關注「發電量與投資報酬率」，後者重視「結構、防火與公共安全」，當光電被視為「外掛設備」，衝突便無可避免。
▲當能源與建築分屬兩套治理邏輯，光電就只能成為設備；制度未整合，再好的技術也難以落地。圖/CANVA
關鍵解方在於，當光電板不再只是屋頂或外牆上的附加物，而是同時具備防水、遮陽、隔熱與結構功能的「建築建材」，其成本與價值，自然不應再以單一 20 年發電回收期來衡量，而應納入建築生命週期成本（Life Cycle Cost）的整體評估。
這也意味著，內政部必須建立明確的「光電建材」認證體系，讓 BIPV 在法制上成為合格建材，而非介於設備與建材之間的灰色存在。
#從模組代工，到高附加價值建材產業
長期以來，台灣光電產業深受中國產能過剩與價格競爭壓力影響，加上市場需求結構單一，形成惡性循環。BIPV 光電建築，正為產業升級提供關鍵出口。友達、茂迪、台灣鈣鈦礦等指標性廠商，已陸續投入具備美學設計、輕量化與可彎曲特性的光電建材研發。若台灣能率先建立嚴謹的 BIPV 規範與認證制度，並結合既有電子製造與建築工程優勢，未來不僅能滿足國內需求，更有機會輸出制度與技術，成為國際市場的解決方案提供者。
陳重仁總經理認為，真正的挑戰，在於「人」與「制度」，目前多數光電施作人員缺乏建築工法訓練，滲水與安全疑慮頻傳。建立「光電建築技師」或跨領域證照體系，將是產業成熟不可或缺的一環。
#從容積獎勵到市場價值：讓誘因取代補貼
要讓建商動起來，除了罰則，更需要誘因。為加速工業區更新與向上發展，行政院於2019年推出「工業立體化」政策，將光電設置納入容積獎勵機制，搭配其他措施總獎勵最高可達法定容積的 50%，在提升土地使用效率的同時，也回應能源轉型需求。
高雄市透過《高雄厝計畫》與地方自治條例，將光電設置與容積獎勵、違建合法化、建築美學結合，成功讓建商「願意做，也做得漂亮」。這類「棒子與蘿蔔並行」的制度設計，正是中央政府可借鏡之處。陳重仁強調，當一棟擁有高品質光電立面的建築，能在市場上換得更高資產價值、更低營運成本與 ESG 溢價時，政府補貼自然會逐步退場，市場機制將成為最強大的推手。
#分散式能源，已是韌性與國安議題
在極端氣候與地緣政治風險升高的時代，集中式電網的脆弱性日益凸顯。陳重仁分享其修繕整建花蓮奇美部落「零碳教堂」案例，透過為50年老教堂導入屋頂光電與儲能系統，使其在災害發生時可成為社區的能源節點，並進一步帶動地方創生。
▲具備發電與儲電能力的建築，有效發展分散式電網，將大幅提升建築與能源韌性。圖/SSDC
從國家安全角度看，若城市中的醫院、學校、住宅具備「自發自用及儲能」能力，整體社會韌性將大幅提升。這樣的價值，遠非一度電幾元可衡量。陳重仁疾呼：「我們現在是在買保險，而不只是買發電設施。」
#從「量的擴張」，走向「質的轉型」
台灣建築光電正站在關鍵轉折點。當建築不再只是能源消耗者，而是同時成為生產者、儲存者與調節者，城市才能真正邁向安全、韌性且美觀的低碳未來。
光電回到建築，不只是技術選擇，而是一場關於城市治理、產業方向與國家想像的集體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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